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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闲居即兴》

2018-01-29 22:07:44 来源:《湘东文化》杂志网--株洲历史文化研究会主办--株洲市委宣传部主管 浏览:100
                        文/苏铁军        

     
  依山傍水房数间,
  行也安然,坐也安然。
  布衣得暖胜丝绵,
  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稀粥淡饭饱三餐,
  早也可餐,晚也可餐。
  无事闲游村市栈,
  棋也玩玩,牌也玩玩。
  雨过天晴上小船,
  今也谈谈,古也谈谈。
  夜归儿女笑灯前,
  饭在一边,菜在一边。
  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这首题为《闲居即兴》的歌谣体诗作,是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状元萧锦忠流传较广的一件作品。论者一般认为,这个作品,主旨分明,语言平易,诗意晓畅,突出表现了萧锦忠面对清贫困苦的乡居生活,和光同尘、随遇而安的处世态度及闲适安逸、逍遥自在的生活状况。譬如,有的说:“他吃穿不愁,日子过得很自在安闲。而他也乐得如此,随遇而安。《闲居即兴》就是他的生活写照。怡然自得的神态,宁静的平常心态,跃然纸上。”(刘振祥《布衣状元萧锦忠》)有的说:“《闲居即兴》脱口成章,道尽日常生活,意趣盎然。读这些文字,可见他豁达大度,无忧无怨无求。”(邓虚生《萧状元的生平》)总之,“诗意易懂,惟难践行。”对此,笔者颇不以为然。笔者以为,《闲居即兴》寓庄于谐,以乐写哀,突出表现了萧锦忠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彷徨苦闷,深刻揭示了一个穷愁潦倒的封建士大夫日暮途穷、走投无路的满腔悲哀与无奈。
一 白首为功名
  萧锦忠(1803-1854),字黼平,号史楼,茶陵东山坝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进士,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性孝友,归省后,值两弟沦丧,侍老亲,不复仕。著有《舆地汇参稿》《自然斋时文诗赋》(待梓)。”(清同治《茶陵州志》)
  众所周知,科举时代,学而优则仕。天下儒生,无一不是孜孜不倦,不遗余力要取个科甲功名,奔个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锦绣前程。萧锦忠同样如此。萧幼年时,家境贫寒,举家寄居外祖父家。到10岁时,已是兄妹五口,嗷嗷待哺;一家七人,衣食难度。要读书,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回来抄写之后再读。清同治《茶陵州志》称赞他,“生有异秉,家贫力学。经史手录成帙,尝日罄数十纸。”《先考史楼府君行状》则称他,从洣江书院到岳麓书院,“学问与年俱进,凡经书注疏及子史文集靡不博览。肄业岳麓,大为院长欧阳坦斋先生器重。己丑、庚寅学使邵岁科两试俱冠军。”有一次,得知一富户人家有一套他心仪已久的《文选》,他迫不及待要借来一读。富户人家早闻萧家此郎超拔不凡,“质性端凝,才思敏达”,有意激他一激,便称:“三天之内,你若能把《出师表》背出来,以后我家里的书任你借读。”小锦忠一听,喜出望外。不到3天,把《出师表》背得滚瓜烂熟,他从此也成为富户人家的一位“嘉宾”。年少志大,勤奋好学,博览群书,使得萧锦忠日后得以学识深厚,才华超群,尤以书法、诗词冠绝群伦。从他的《殿试策问卷》,我们便可窥见一斑。他的殿试策论卷,涵盖了“崇登进”“筹积蓄”“敦教化”“奋武卫”,即用人、粮储、化俗、军事等四方面的内容,引用了《诗》《书》《礼》《易》《舜典》《皋谟》《论衡》《周官》等10余种儒家经典著作的论述,其观点精辟,论据典型,见解独到。用典30余次,贴切自然,恰到好处。一篇应试之作,博古通今,异彩纷呈,让人不得不赞叹作者功底深厚,炉火纯青。
  萧锦忠的一生,是名副其实的“白首为功名”的一生。他51年的岁月,大半时间都在为功名打拼。尤其是1832年到1845年,即他29岁到43岁的壮年时期,他“北漂”京城14年之久。期间,他一边设馆授徒,养家糊口;一边征逐往来,广交名士。北京人文荟萃,名流云集,“居士”受益匪浅,也因此萧锦忠学识更加广博,举业更加精湛了。“所作时文诗赋每为诸名公称赏。”方家称他学识犹如“千顷之波”;赞叹“向见文字,固已心倾;今睹眉宇,益深叹服”;“都下名流率以鼎甲期之”。鼎甲即一甲——大家对他十分看好,殷切期待他能蟾宫折桂,名列鼎甲。
  1838年,他考取了觉罗官学教习;1841年辛丑会试落选后,被挑选为誊录;1844年甲辰会试落选后,被拟任为学正(州以上学政长官)。这些选拔任用都未能入他法眼,他全都不屑屈就。直到1845年,雁塔题名,梦想成真,他始觉如愿以偿,不枉平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汪洙《神童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登科后》)“余混迹京华十四年于兹矣。岁乙巳应试礼闱,忝捷南宫;旋应殿试,复蒙傅胪首唱。此固梦想所未及。揭晓后,湖南湖北两省观者,咸谓此祖上积德累仁所致。余时在马上,方愧才疏学浅,难副盛名,于心益惴惴焉。”(萧锦忠《萧氏族谱•序》)口头上说是“梦想未及,才疏学浅,难副盛名,于心惴惴”云云,其实该是怎样的志得意满,心花怒放啊。
  萧锦忠大魁天下,独占鳌头,湖湘为之轰动。由于他填补了长沙府两百多年科举状元的空白,为湖南人争了光,驻京的湖南同乡会欢天喜地,大宴宾客,延请戏班,唱戏3天;在京的湖南乡亲,张灯结彩,载歌载舞,锣鼓喧天,欢欣鼓舞。这份荣耀,即使是著名的茶陵明清四大学士,包括明正德年间首辅大臣,名扬天下的“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在内,都不曾享有;即使是人才辈出的湖湘士子,大清300来年,除了衡东才俊彭浚,其他无出其右。这份荣耀,真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无以复加。
  可是,谁曾料想,这功名的巅峰,恰是萧锦忠功业的尽头。
二 致君尧舜上
  萧锦忠的遭际,堪称科举史上空前绝后的奇闻。他状元高中,得授翰林修撰,翌年返乡,却就此栖居乡里,无声无响,直到去世。是什么原因返乡——是免官?是辞官?还是另有隐情?以至于堂堂一个状元,被弃置僻壤,不明不白,闲居终老。其中缘故,迄今不得而知。萧氏诗文中找不到答案。他著述甚富,惜乎猝然去世,无一付梓。现在能够看到的,比较正统的萧氏诗文,只有清同治《茶陵州志》收录的《游云阳山》等《七律》4首。要探寻萧锦忠被弃置终老的原委,这4首诗作,不足为据。从他生活的时代,经历的世事,也找不出答案。
  萧氏一生,纵贯了嘉庆(1796-1820)、道光(1821-1850)、咸丰(1851-1861)三朝。这一时期,正是杰出启蒙思想家龚自珍所谓的由盛世到乱世之间的“衰世”时期,是中国封建社会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转折时期。“物产丰盈,无所不有”的“天朝上国”盛极而衰,急转直下,盛世景象转眼成为明日黄花。从乾隆晚期开始,大清帝国政治腐败,吏治废弛,贿赂公行,民生凋敝,社会矛盾空前激烈,农民起义前呼后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来未有事,竟出大清朝!”(嘉庆《罪己诏》)老大帝国每况愈下,风雨飘摇。西方资本主义势力却脱颖而出,狂飙突起。以美利坚合众国成立,英国工业革命,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等事件为起点,日益昌盛的西方列强挟着坚船利炮开始了对全世界的野蛮侵占和掠夺,中国社会也由此进入了积贫积弱,落后挨打,备受耻辱的近代历史。
  在大清帝国国势阽危,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大批志士仁人为了救亡图存,挺身而出,浴血奋斗。林则徐、龚自珍、魏源、曾国藩、左宗棠等为代表的志士,以力挽狂澜为己任,穷独达兼,孜孜以求。他们或高歌“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或疾呼“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或力主“师夷长技以制夷”,或崇奉“身无分文,心忧天下”,虽然颠沛流离,历尽磨难,却依然矢志不渝,不屈不挠,奋斗不息。
  萧锦忠与林则徐等俊杰为同代人,与魏源、曾国藩、左宗棠为同乡,与魏源还是同榜进士。山河破碎,国难当头,先忧后乐的儒家弟子,谁能充耳不闻,漠然置之?如果说,雁塔题名之前,萧锦忠还在全力为功名打拼,对于烟毒泛滥,列强猖獗,兵荒马乱,哀鸿遍野;对于龚自珍的奔走呼号以及林则徐的虎门销烟,他尚且不能躲进小楼,不闻不问;那么,状元高中,一举成名之后,他就更没有理由麻木不仁,超然事外了。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一个自命“须眉有骨凌山斗,肝胆无根树古今”,矢志“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甘平庸,志存高远的热血男儿,正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国难关头,却偏偏以一介翰林,平白无故蛰居乡里,优哉游哉,颐养天年?
  对于萧锦忠返乡的原因,坊间大体有三种说法。一是财力说。说的是,萧锦忠凭一个空头翰林的微薄薪俸,实在无力承受繁杂的应酬。所以,回乡之后,便索性不再北返。这种说法,对于一个寓居北京十四五年之久的“京片子”,特别是对一个科甲新贵,一个堂堂新科状元而言,是无须置辩的。二是非礼说。说的是一次参加皇上举办的琼林盛宴,因为得意忘形,看见光彩照人的皇后,色眼迷离,目不转睛,丑态毕露。后经串通,编造了一通谎言,说是正在观赏廊柱上的楹联,看得入迷了,试图以此蒙骗过关,逃过死罪,捡回一条性命云云。相传萧氏确曾有过一些瓜田李下的传闻。他的书法、诗词,无论何人,三教九流,舞女娼妓,有求必应,不厌其烦,人称“风流才子”。有一次北上京城途中,在上海结识了一位风尘女子,二人情深意切,缠绵悱恻。等到他衣锦还乡,再经上海时,佳人已经亡故。哀伤之余,他写有一副四百多字的长联,以寄哀思。但是,无论如何,琼林宴上非礼一说,不过茶余饭后荒诞不经的谈资罢了,置之一笑可也。三是犯上说。说的是,道光帝寿诞,萧锦忠为之撰写贺联,把“羣”字写成了“群”,被诬为“君”“羊”并立,“欺君犯上,辱没皇上”,险遭杀害。经此打击,他痛感伴君如伴虎,原来“须眉有骨凌山斗,肝胆无根树古今”的气概转眼化作烟云。旋以两弟去世,赡养父母为由,辞官归乡,至于终老。这一说法,虽然被当作人物传记,收入1993年版《茶陵县志》,但是其中疑窦太大,也难以令人信服。
三 尽付笑谈中
  是不是朝廷焦头烂额,手忙脚乱,以至忘记萧锦忠的存在了呢?答案当然为否,因为:第一,萧锦忠钦点状元时,正处于第一次鸦片战争与第二次鸦片战争及太平天国运动的间歇时期,清朝政府稍稍喘过一口气来。第二,封建统治者历来标榜“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标榜求贤若渴,礼贤下士。清圣祖康熙帝就曾动情地声称,“国家建立学校,原以兴行教化,作育人才,典至渥也。朕临驭以来,隆重师儒,加意庠序。近复慎简学使,厘剔弊端,务期风教修明,贤才蔚起,庶几《棫朴》作人之意。”(康熙四十一年《御制训饬士子文》)最晚自朱明王朝始,朝廷就规定,每名廪膳生员不但自己可以享受廪膳,家人还可免差徭二丁。国子监的生员待遇更是优厚。不仅“厚给廪饩,岁时赐布帛文绮袭衣巾靴,正旦元宵诸令节,俱赏节钱”,而且“孝慈皇后积粮监中,置红仓二十条舍,养诸生之子妻。”不但自己衣食无忧,而且他们的妻儿子女也有专门供养。尚未婚娶者,“赐钱婚聘及女衣二袭,月米二石”。回乡时则可得到衣物路费的馈赠。(《明史•选举》)沿至大清,士子荣升贡生——被取为国子监监生,每名给路费银一十五两,或是旗匾花红酒席银一十二两八钱并脚力银四两,合计一十六两八钱。举人参加会试,每名给脚力银二十四两。(清同治《茶陵州志卷之十三》《酃县志卷之八》)由此可见,封建统治者为了培育封建人才堪称用心良苦,不惜代价。一个生员、举人尚且如此,千淘万漉,费尽周折选拔出来一个进士,花费该是何等巨大?而历代儒生士子,也莫不群相砥砺,志在社稷,忠君报国,九死不悔。君臣即是如此同心同德,何至遗忘?何况士中翘楚,堂堂状元?须知,以钟灵毓秀著称的湖湘大地,明清两代六640余年,中榜的状元一共才区区3人;科举1000多年,湖南才只15人。文曲星下凡,说忘就给忘了?
  萧锦忠衣锦还乡之初,头顶桂冠,光芒四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美酒佳肴,应接不暇;顶礼膜拜,风光无限。可惜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回乡不久,他的两个弟弟相继去世。他不但要为死者营葬营斋,还得负担一大群遗孤的教养婚配,为其置田置屋,直至成立家室。再加上赡养老人,自己二子三女授室出嫁,婚丧大事,纷至沓来,劳心劳力,连年不断。他的财源日益枯竭,负担越来越重。如果说,沉重的劳务已然使他身心俱疲,不堪重负;那么,精神上的煎熬则更让他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返乡已经数年,朝廷音信杳无,行若无事。新科翰林望穿双眼,度日如年。昨天还披红挂彩,前呼后拥;今天便门庭冷落,飞短流长。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堂堂文曲星,情何以堪?红男绿女,村野愚氓自不待言;善男信女,僧佛弟子,一样俗不可耐,面目可憎:“仙佛有灵遗迹在,琴书无伴夕阳侵。燕台梁馆寻常事,慵向山僧话古今。”一介书生,百无一用,形影相吊,衷情谁诉?“黄鸟一声丛树里,携柑同听孰知音?”(萧锦忠《七律》四首)
  熬到返乡第6年,即1852年,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统领大军北上,过境茶陵。为号召天下,萧朝贵以“本家”之谊郑重恭请萧状元出山,辅佐大业。萧锦忠避而不见,置之不理。第7年,在籍侍郎曾国藩受命举办团练,抗击“粤匪”,也致信萧锦忠,邀请他一道玉成其事。万念俱灰的萧锦忠写了一首《七律•春山柬友》:“百余年寺绿苔侵,赢得春光物外临。风咽梵钟僧屐杳,烟昏樵径佛龛深。”用一座破败的百年老寺自比,以其萧条冷落暗喻自己被遗忘冷落的悽惶境况,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满腔的哀伤和愤懑,也以此委婉地谢绝了友人的盛情。翌年,为躲避战火,萧状元举家迁往山乡。闭门烤火时,忧郁成疾,病体难支的萧锦忠,中毒身亡。“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一代状元就此作别自己魂牵梦萦忠贞不渝的“美人”;作别自己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功名;作别自己悲欢离合、艰难苦恨,漫长而短暂的51年人生。
  如此看来,《闲居即兴》还能是和光同尘,随遇而安,怡然自得,逍遥自在之作吗?字里行间,无论是衣食住行的物质状况,还是得失恩怨喜怒哀乐的精神追寻,哪一字哪一句不是欲哭无泪,强作欢颜?正所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掩卷沉吟,感叹唏嘘,真所谓,“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与安排。”“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责任编辑:骆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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